生活在思想与书本之中
——止庵印象
顾艳
知道止庵就是方晴,就是20世纪80年代初发表我处女作的著名诗人沙鸥的儿子,已经是后来的事了。大约在90年代中后期,我在《天涯》等报刊杂志,常读到止庵写得很棒的读书文章。他像读书界一颗闪烁的明星,受到很多读者关注,也让我的眼睛为之一亮。于是只要刊有止庵的文章,我便毫不犹豫地买回家。
记得最早读止庵的文章,是他为自己的《俯仰集》做的序。他在序中说:“我是医生出身,文学上的一点所知全是凭着兴趣自学的,所以觉得不好的即使名声显赫或者地位重要也只有敬谢不敏了。相反倒是历来那些非正统和不规矩的文章比较能得我心一些,诸如诗话、词话、语录、笔记、题跋等,在我看来比《古文观止》里韩柳欧苏辈所写更说得上是真正的散文。在这方面,我以读者的身份偶尔当当作者,作态的文章我读来难受,我自己当然也就尽可能不去写这种让人难受的文章,也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从这篇序中,我大致了解了止庵的喜好。后来陆陆续续读到他的文章,以为他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先生。
2003年10月,上海同济大学万燕博士来杭州赠我一本《张爱玲画话》。这是她与止庵的合著,闲聊中我无意间知道止庵就是方晴。在一阵惊讶与惊喜中,我想起十年前在北京我捧着鲜花去红星胡同探望身患肝癌的沙鸥老师时,沙鸥老师支撑着病体告诉我,他的小儿子方晴也写诗。由此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与止庵通电话,感觉中他的声音不像他父亲那样感性而爽朗。他声音轻轻,冷静而沉着,这倒与他冷静风格的读书随笔很吻合。几天后,我收到他赠我的第一本书《插花地册子》。此书收集了他早年的散文、诗歌与读书笔记。比之他的诗歌《如逝如歌》,我还是更喜欢他的散文《思想问题》。这是一篇读书笔记,阐述的作家有蒲宁、萨特、罗伯-格里耶、加缪、尼采、卡夫卡、索尔仁尼琴、卢森堡以及中国的孔子、庄子、鲁迅、周作人、胡适等,我惊讶他有本领在一篇不长的文章里把那么多作家聚在一起论述,而且还颇有自己的见解:“我们生活在一个话语泛滥的世界,太容易讲现成话了;然而有创见又特别难,那么就退一步罢,即使讲的是重复的意思,此前也要经过一番认真思考才行。”止庵善于在书本中思考,而他的思考又是相当冷静,具有逻辑思维的。这大概与他的医生职业有关,他说:“我倒体会到学医的一点好处了。首先是使人冷静,不复狂热浮躁;其次是抱定唯物思想,不相信世间一应虚妄迷信之事;更重要的还在思维方式方面。这职业一要讲理性,二要靠实证,三要用逻辑。”
一个月后,止庵又赠我一部《六丑笔记》。这是一部读书随笔集,以他自己的感受与见解论述着文章的好坏,让我颇为欣赏。全书分四卷,卷一论述的有胡适、钱玄同、废名,也有同辈作家车前子、钟鸣等。但怎么看都掩饰不住止庵对周作人、废名师徒二人文章的情有独钟。他说:“我看郑振铎、唐韬和黄裳的书话,可以说是真正的书话了。虽不能说是空前(至少在他们之前有一位写书话的大家周作人,而他的书话恰恰是于知识、才具之外,更有思想的魅力)。但是几乎可以说是绝后了。”而在《废名文集》序中他又说:“现代文学史上,废名是我最心仪的作家之一,我自己学写文章,可以说受惠于他的地方甚多。”
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止庵是不喜欢抒情散文的。他有他自己的散文美学观念。他认为:“散文这一文体的真正价值在于它的自然状态,所有形式方面的追求仅仅是以其自身达到完美为终极目的,在这个前提下,作者才有可能真实地表述他的思想,抒发他的感情,描摹他的所见所闻。”正由于止庵的这种散文美学观念,所以其“拿这副眼光去看古今中外的文章,凡是渲染、夸饰、做作、有意要去打动人,感染人,煽动读者情绪或兴致的,一概就没有好的。”
在《六丑笔记》卷二中,止庵谈的《博尔赫斯与我》、《川端文学之美》、《谈孤独》等,都很不错。他说:“川端康成最著名的小说,差不多都是描绘感官美的。所发生的一切变化都是在感官美和对于感官美的描绘之中的变化。”而在《谈孤独》一文中他说:“从某种意义上讲,一个艺术家、文学家或思想家的成就最终都是孤独所取得的成就。至少他应该是经历过此一番洗礼的。……一个人真正做到闲暇,而又不孤芳自赏,他大概可以有一点孤独的体会了。至于另外一种也叫‘孤独’的,就是常常说是要‘坚持’或‘忍耐’的。用《庄子》的话形容则是‘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
中国是一个散文的国度,但止庵认为自鲁迅、周作人、胡适以后还没有再出现过这样的文化大师。老生代散文作家,如张中行等人与“五四”时代几位代表人物比较起来,还仅仅只限于“传学”程度。“五四”学人对于本民族文化本质的深入思索,以及在方法论方面的贡献都是后人难以企及的。其实止庵此话并非故作惊人之谈,亦是寄望于未来。文章之道,“辞达而已矣”也。但“辞达”的背后,蕴含着为文者的学识素养。
去年盛夏,我与女儿去北京旅游,在即将离京的那一天,止庵一早出门,经过两个多小时的乘车换车,来到了我们下塌的宾馆。初次见面,他给我的感觉是静静的、含蓄的,并不像他的文章那样“冷”,也没有他父亲沙鸥老师性格中的“热”。我想许是父子性格上的差异,才让当年的“方晴”,成为了后来的“止庵吧!
止庵那天穿着淡黄的体恤,架着宽边眼镜。比之个性,还是外貌更像父亲沙鸥一些。这天他请我们到我们下塌的宾馆对面的“九头鸟“酒店吃饭。我们边吃边聊,闲聊中我知道止庵从小喜欢读书,买书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对他来说,一生的思想基础多少,就因为读那些好不容易买到的书而奠定。这与父亲沙鸥的教导有关。止庵对父亲沙鸥很是崇敬,言语间只要说起父亲,他的眼睛便放出光来。只可惜父亲沙鸥没等止庵出了一本又一本的书,便因病而去世了。不过止庵后来取得的成就,也足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止庵这天赠我一本他新出的随笔集《罔两编》,这与他早一些时间赠我的《向隅编》,仿佛是姐妹篇似的。止庵取书名总是怪怪,但怪怪的书名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他在《罔两编》的自序中,开场白就说:“‘罔两’见于《庄子》,一为《齐物论》,一为《寓言》。”应该说与《向隅编》不同的是,《罔两编》谈论的对象,均为翻译作品。但止庵在自序的末尾写得相当有趣,读后窃笑。他说:“这也应了那句老话:‘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其实非独写序如此,我作一切文章皆然,远不如读书之乐此不疲。周作人说:‘目下在想取而不想给’。(《夜读抄·后记》)回顾平生,意趣正与此老相当;而且并非‘想’与‘不想’的事儿,那么也就是更进一步了。我读文学史和艺术史,感到十九世纪中期以降一百年间,人类文明创获甚多,乃超过此前之一两千年。继乎其后的,也许该是一个好好欣赏的年代罢。生于斯时,诚为幸事,而我们往往自以为在‘给’,踌躇满志,摩拳擦掌,拿出手的却什么都不是,白白浪费了自己与他人的时间精力。”
酒店里闹哄哄的,我们的闲聊时断时续,但菜肴是很有特色的。我们在饭桌上合影,匆匆地几个小时就过去了。止庵说他平时很少出门,一出门就得花半天时间。北京太大了。止庵是个喜欢穴居的人,自从离开公职后,他喜欢呆在家里读书、写作、听音乐、看碟片。日子也过得其乐融融。我想他这种与父亲沙鸥完全不同的个性,来自于小时候的书斋生活吧!
那天与止庵道别,我们便踏上了归杭的旅程。在漫长的旅程中,我躺在软卧车箱里读着止庵的《罔两编》。应该说止庵论述的欧美翻译作品也不错,比如《汇聚同一河床的意识流》是一篇写英国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的书评,还有《我的纳博科夫之旅》与写尤瑟纳尔的《缺席者的使命》都写得相当到位。但比较而言,我觉得他更擅长的还是对中国古代文学与现代文学的论述。那种对周作人、废名以及远古的孔子、庄子等入木三分的论述,不仅到位而且精当,使你读后会忽然明白,他那看似“涩味与简单味”的文章,就像咀嚼的橄榄,越咀嚼越有味。
现在我们与止庵见面后的时光,已流逝了一年多。这一年多的时光里我重又断断续续地咀嚼着他的那些作品,觉得还是喜欢。他再次带给我的感觉仍然是一个字:“静”。
止庵1959年出身于北京,他似乎从未离开过北京,也从未离开过书斋。读医科做牙医的他,为了喜爱的文学,辞去公职潜心写作,让人敬佩。如今是个物欲的社会,也是一个令人浮躁的社会,说实在能真正耐住寂寞的人并不多。有一次与止庵在电话上闲聊,我突然知道他们家里曾经出过一件大事。那就是1978年8月1日,他的二哥留下一部《中国围棋史》的手稿,突然离家出走了,几十年下落不明,没有音讯。手足情深,这件事对止庵是一个很沉重的打击。
止庵早年写诗。他的诗不像他父亲沙鸥那种田园风格的八行体诗。他的诗是冷冷的、长长的、看似很有控制的诗。我当年读他的长诗《挽歌》,觉得他是个冷调子的诗人。但后来读了他在《插花地册子》中那篇《创作生涯》的文章,才知道他最早写小说,写过中短篇小说与长篇小说,只可惜我一直没读过他的小说,也就没有对他小说的发言权。
止庵与万燕博士合著的《张爱玲画话》,写的是《传奇》人物图赞。止庵也是个“张迷”且是“旁观者清”的“迷”。他说:“张爱玲的《传奇》等,成为中国小说登峰造极之作——在她之前有鲁迅,之后好像就没有什么人了。”止庵喜欢张爱玲的小说,他认为:“张爱玲的小说布局精巧,构思谨严,任你如何推敲,总归滴水不漏。而她驾驭语言真是得心应手,繁则极尽秾艳,简则极尽洗练,一律应付自如。”止庵说得没错,但在境界方面我还是喜欢与她同一时代的女作家萧红。
纵观止庵的作品,他的读书随笔颇为异数,远胜很多大学中文系教授。止庵这些年已先后出了《如逝如歌》、《樗下随笔》、《如面谈》、《俯仰集》、《樗下读庄》、《画廊故事》、《六丑笔记》等随笔集。我想他是很明智地从小说、诗歌、最后归属随笔写作的。他的冷静、他的多思、他的在书本中的生活,随笔的确是他表达的最佳方式。
以我之见,止庵一天天在书斋的日子,其实是一个漫长的自身精神修炼的日子。这虽是个人喜好,但也需要毅力和克制才能苦行僧般地在自己的写作道路上走下去。我相信止庵生活在思想与书本之中,会越走越好,走出一条长长的河。那河中坚固的石头,就是他凝聚的思想之光。
2005年7月29日写于杭州